後西游記 by Xuahua Biao

(7 User reviews)   2249
By Emily Rodriguez Posted on Jan 9, 2026
In Category - Sea Adventures
Biao, Xuahua Biao, Xuahua
Chinese
Ever wondered what happens after the happily ever after? That's exactly what 'The Later Journey to the West' explores. This wild sequel to the legendary Chinese classic picks up where the original left off. Centuries have passed, but the sacred Buddhist scriptures brought back by the original pilgrims are gathering dust. No one can understand their true meaning anymore, and the world is sliding back into spiritual confusion. It's up to a new, unlikely crew—including the Monkey King's own son—to embark on a fresh, perilous quest to rediscover the heart of the teachings. Think you know the Journey to the West? This book throws everything you remember into a fascinating, chaotic blender.
Share

Read "後西游記 by Xuahua Biao" Online

This book is available in the public domain. Start reading the digital edition below.

START READING FULL BOOK
Instant Access    Mobile Friendly

Book Preview

A short preview of the book’s content is shown below to give you an idea of its style and themes.

Produced by Yung Hui Chao 书名: 後西游記 雪花飄 著 Title: Hou Xiyouji ("A Sequel to the 'Journey to the West'") Author: Xuehua Biao ("Floating Snowflake") 第二十二回 唐長老逢迂儒絕糧 小行者假韋馱獻供 詩曰: 畢竟人心何所從,喜新厭舊亂哄哄, 東天盡道西行好,及到西天又想東, 洪福享完思淨土,枯禪坐盡望豐隆﹔ 誰知兩處俱無著,色色空空遞始終。 話說唐半偈師徒,虧觀世音菩薩遣紅孩兒領路,脫離鬼國,一時迷而得悟, 依舊並膽同心,歡歡喜喜,往西前進,喜得一路平安,又行了二、三千里。忽到 一個鄉村,唐長老對著小行者道:「徒弟呀!行了半日,腹中覺有些空虛。此處 象是一個鄉村,你看有好善人家去化些齋來充飢,方可前行。」小行者道:「西 方路上家家好善,要化齋不打緊。師父請在這村口樹下略坐一坐,等我去化。若 遇著個大戶人家,只怕還要請了去吃哩!」豬一戒聽了道: 「哥呀!倘有好人家,連我也說在裡頭,等我也去吃些。」小行者道:「這 不消說得,包管你一飽。」說罷,拿了缽盂就要走。唐長老叫住道:「化齋乃是 以他人之齋糧濟我之飢渴,這是道途不得已之求,原非應該之事。他須喜捨,我 當善求,萬萬不可鹵莽,壞我清淨教門。」小行者領諾,竟走入村來。纔走不多 路,忽撞見一個人,正要問他一聲,那人將他看一眼,便吐一口唾沫,遠遠的走 開了﹔又走不得幾步,又撞見一個人,又想要問他,那人又將他看一眼,吐一口 唾沫,遠遠的走開了。心下疑惑道:「想是連日天氣熱,我走路辛苦,不曾洗浴, 身上有些汗酸臭。」再走幾步,撞見的人人如此。心下又疑惑道:「這些人若是 潔潔淨淨,便是嫌我穢污。你看他醃醃臢臢,比我更加穢污,怎倒嫌我?」正思 想不出,忽見路旁一個人家,心裡想道:「莫管他,且進去化齋,幹我的正經事。」 遂走將進去,叫一聲:「有人麼?過路僧人化齋。」只見裡面走出一個後生來道: 「什麼人叫喚?」忽看見小行者是個和尚,因笑一笑罵說道:「哪裡走來這個禿 貨?倒要算一件罕物。」小行者聽見,笑答道:「沒頭髮的禿貨天下也不少,若 要連鬎鬁算還多哩!何罕之有?小哥想是整日躲在毛裡過日子,故見聞不廣。」 那後生道:「別處或者還有,我們這地方卻未曾多見,請再去問問人,我不與你 鬥口。」小行者道:「這都罷了,但我幾眾過路僧人,一時行路辛苦,腹中飢了, 化你一頓飽齋,結個善緣。」那後生驚訝道:「這又是奇聞了。」小行者道:「化 齋怎麼是奇聞?」那後生道:「化齋想是要飯吃了!飯乃糧米所為,糧米乃耕種 所出,耕種乃精力所成。一家老小費盡精力,賴此度日,怎麼無緣無故輕易齋人? 豈不是奇聞!」小行者道:「我們從大唐國走到寶方,差不多有二萬里路。哪一 處不化齋,哪一日不化齋?化的齋糧只愁肚中吃不下。若依你這等說,我師徒們 餓死久矣!你小哥家不知世事,快進去叫一個大人出來說與他,他自然請我們飽 餐了。」那後生道:「我家沒有大人,我小哥家果不知事,請去別家化化,自然 明白。」說罷,竟走了進去,全然不睬。 小行者要行凶,又恐怕違了師父之言,只得忍著氣走了出來,又往前行。忽 又見一個大戶人家門前立著一個老院公,忙上前叫一聲:「老官兒,過路僧人行 路飢餓,要化一頓飽齋。」那老院公抬頭看見是個和尚,先吐了一口唾沫,道聲 晦氣,方答道:「我這地方並不容留和尚,你們是哪裡來的?」小行者道:「我們 是大唐國欽差,往西天雷音寺見如來佛拜求真解的。」那老院公道:「我就說你 是遠方來的。你既敢遠來,必定也通些世務。古語說:入國問禁,入里問俗。你 問也不問一聲,為何就大膽走到這裡來?」小行者道:「我們過路僧人不過化一 頓齋,吃了走路,又不在這裡過世,問你民風土俗做什麼?」那老院公道:「問 不問由你,只要你忍著飢走得過去,便是造化了!要吃齋是莫想。」小行者道: 「一頓齋能值幾何?莫說我佛家弟子佔三教之尊,為天下所重﹔就是一個求討乞 兒,也有人矜憐齎助。怎麼說個莫想?」老院公笑道:「各鄉風俗不同,我故叫 你問一聲。我這地方,轉是乞兒有人收養,收養乞兒叫做施仁﹔若是施捨了和尚 一粒米,一寸布,便叫做干名犯義,傷風敗俗,就為鄉人鄙賤,不許入正人之列。 故人驀地撞見和尚,就要算做遭瘟晦氣。我老人家今日活遭瘟,精晦氣,撞見你 說了這半日活,明日人知道,還不知怎樣輕薄我哩!請你快去了罷,免得貽害地 方。」小行者聽了驚訝道:「一個和尚又不犯法,怎麼布施了就干名犯義?怎麼 撞見了就遭瘟晦氣?我不信有這等事,還是你老人家捨不得齋僧,故造此妄言騙 我?我只是不信。」老院公道:「你不信我,再去問問人就知道了。」小行者暗 想道:「方纔我入村來,撞見人皆吐殘唾走開,想就是這個緣故了。」又對著這 老院公問道:「你這地方為何這等惱和尚?必有緣故,可說個明白。」老院公道: 「風俗如此,我們粗蠢之人,哪裡曉得是甚緣故?你要知明白,西去十里有一村, 叫做弦歌村,村裡盡皆讀書君子,人人知禮,個個能文,你到那裡一問,便曉得 是甚緣故了。」小行者道:「去問也不打緊,只是我師父肚飢了等齋吃,可有法 兒多寡化些與我?」老院公搖著頭,連連說道:「這個沒法,這個沒法!」小行 者道:「若是沒法,我師父不餓死了!」老院公道:「若要執迷往西,餓死是不必 說了﹔倒不如依我說回過頭來,原到東土,那邊人貪痴心重,往往以實轉虛,以 真易假,你們這教說些鬼話哄他哄,便有生機了。」小行者道:「我們是奉聖旨 往西天見佛祖求真解的,怎好退回?」老院公道:「我說的倒是真解,你不退回, 請直走到天盡頭,妙妙妙!說了這一會,連我老人家肚裡也飢了,不得奉陪!」 舉舉手,撤回身往裡就走。小行者暗想道:「這些閑話且莫聽他,只是我在師父 面前說得化齋容易,如今無齋回去,怎生見他?」又想道:「明化不如暗化。」 遂弄個影身法兒,竟跟了老院公進去。 老院公走到廚下,此時午飯正煮熟在鍋裡,管廚人還在那裡整治下飯。老院 公等不得,先揭開鍋蓋,自盛了一大碗拿到房裡去吃。因是寡飯,又撤身往廚下 去尋小菜。小行者跟著看見,隨隱身進房,將他一大碗飯倒在缽盂內,恰恰有一 缽盂。正待走路,只見老院公又拿了一碗醬瓜、醬茄小菜來,又一雙筷子,正打 算進房吃飯,看那碗中的飯已不見了,嚇呆了,半晌方嘆口氣道:「人說撞見和 尚晦氣,我今日撞見這和尚,真也作怪,怎明明盛在碗裡的飯,轉轉身就不見了! 莫非是哪個藏過耍我老人家?」走出房來東張西望。小行者得便,又將瓜、茄小 菜倒在缽盂飯上。老院公再進房來,連小菜都沒了,一發慌張道:「不好了,有 鬼了!」廚下眾人聽見,俱跑來問他。小行者乘著亂,便托著缽盂一徑走出村來。 此時唐長老等得不耐煩,正在那裡要叫豬一戒來迎。豬一戒道:「西方路上 好善齋僧的人家多,哪裡去迎他?況他猴頭猴腦,知道躲在哪家受用?他不吃得 撐腸拄肚也不回來,卻把個師父餓在這裡。」唐長老似信不信,也不開口。豬一 戒還打算要說什麼,忽小行者走到面前道:「師父,齋在此,請將就用些,前途 再化吧。」唐長老道:「你怎生去這半日?」小行者道:「不期此地人不好善,不 肯施捨,故此耽擱工夫。」豬一戒道:「你方纔說,西方路上家家好善,化齋容 易,還許連我也是一飽,為何這會又轉嘴說難化了?想是你自家吃得快活,替他 遮瞞了。」小行者道:「呆子休胡說,我老孫豈是貪嘴之人!」唐長老道:「此方 人既不肯施捨,這缽孟飯又是哪裡來的?」小行者道:「這村人家,若說他惡, 又立心本善﹔若說他善,行事又近惡。故好好化他斷然不肯與﹔行凶化他,又怕 違了師父之戒。萬不得已,只得隱身進去取了一缽盂來,請師父權且充飢,到前 途再作區處。」唐長老聽了搖頭道:「吾聞君子不飲盜泉之水,這齋隱身取來, 又甚於盜泉矣!我佛家弟子犯了盜戒,怎敢去見如來?寧可餓死,不敢吃此盜 食,你還該拿去還他。」小行者聽了,便不敢言語。豬一戒聽見師父說要還他, 著了急說道:「師父,莫要固執。一碗飯,又不是金銀器物,在我口邊,便是我 的食祿,有什麼盜不盜?若是這等推求起來,就是神仙餐霞吸露,也要算做盜竊 了。我們一路來,口渴時,溪水澗水就不該吃了!」唐長老道:「你雖也說得是, 但天地自然之生,與人力造作所成,微有分別。我只是不吃。」豬一戒道:「師 父既不吃,等我來吃了,入肚無贓,好與師兄消。」一邊說一邊早拿起來,三扒 兩咽都吃在肚裡。吃完收了缽盂,挑起行李道: 「師父趁早上馬,趕到前村,等我化齋還你。」唐長老無法,只得叫小行者 扶他上馬而行。一路觀看村中風景,因說道:「我看此地方風俗也還不惡,為什 就無一個善人?」小行者道: 「不是沒善人,是風俗怪和尚。」唐長老道:「怪和尚定有個緣故,你也該 問個明白,好勸他回頭。」小行者道:「我也曾問過,這些村人都不知道。但指 引我到前面弦歌村,那裡都是讀書人,去問方知詳細。」正說不了,忽到一村。 只見: 桃紅帶露,沿路呈佳人之貌﹔柳綠含煙,滿街垂美女之腰。未睹其人,先見 高峻門牆﹔ 纔履其地,早識坦平道路。東一條清風拂拂,盡道是賢人里﹔西一帶淑氣溫 溫,皆言是君子村。小橋流水,掩映著賣酒人家﹔曲徑斜陽,回照著讀書門巷。 歌韻悠揚,恍臨孔席﹔弦聲斷續,疑入杏壇。 唐長老走入村中,忽聞得四境都是讀書之聲,因喚小行者道:「徒弟,你看 此地甚是文雅,所說的弦歌村想就是此處了。」小行者道:「不消說是了。」豬 一戒道:「既是村落,師父請下馬來略坐坐,等我去化齋來還你。」唐長老阻擋 道:「你去不得,現今傳說這地方惱和尚,你又粗雜惡貌,必定惹出禍來。」小 行者道:「還是我去。」唐長老道:「你已去過一次,也有些不王道。莫若待我自 去,看光景可化則化,不可化則已。」說罷,跳下馬來,抖抖衣裳,拿了缽盂, 竟往人家稠密處走來。到了一家,走將進去,只聽見書房中有人在內抱膝長吟。 唐長老不敢唐突,立在窗前竊聽,聽得那人吟詠道: 「唐虞孝弟是真傳,周道之興在力田。 一自金人闌入夢,異端貽害已千年, 焉能掃盡諸天佛,安得焚完三藏篇﹔ 幸喜文明逢聖主,重扶堯日到中天。」 唐長老在窗下聽得分明,知是要與和尚做對頭,不敢做一聲,因悄悄走了出 來。只得遠行數步,又走進一家,只聽見那一家也有人在內吟詩見志道: 「不耕而食是賊民,不織而衣是盜人, 眼前君父既不認,陌路相逢誰肯親? 滿口前言都是假,一心貪妄卻為真﹔ 幸然痛掃妖魔盡,快睹山河大地新。」 唐長老聽了,又暗自嗟嘆道:「不對,不對!」沒奈何復走了出來。又轉過 一條巷去,走到一家門首,只聽得裡面琴聲正美,不覺一步步走將進去。將走到 客座前,裡面琴聲剛剛彈完。唐長老忍不住高叫一聲道:「過往僧人化齋!」原 來此處乃是一個士學的學堂,內中一個老先生領著十餘個小學生在那裡教書。此 時午後,正功課已完,先生無事,彈琴作樂,忽聽見有人聲喚,因叫一個學生去 看。那個學生跑出來看見唐長老,吃了一驚,慌忙跑了進去。先生問道:「何人 哉?」學生道:「非人也!」先生道:「既非人,無乃鬼乎?」學生道:「人則人, 而有異乎人者,故不敢謂之人。」先生道:「何異乎?」學生道:「弟子奉先生之 教,聞人頭之有髮,猶山陵之有草木也!而此人,遠望之,口耳鼻舌,儼然丈夫, 得不謂之人乎?乃迫視之而頭無寸毛,光光乎若日月照其頂,豈有人而若是者 哉?衣冠之謂何?弟子少而未見未聞,是以駭然而返,請先生教之。」先生聽了 沉吟道:「噫嘻,異哉!以子之見,證吾所聞,無乃和尚乎?」學生道:「和尚, 人乎?鬼乎?」先生道:「人也有鬼道焉!」學生道:「何謂也?」先生道:「西 方有教主,譽之者謂之佛,毀之者謂之夷鬼。和尚亦稟父精母血而受生,豈非人 乎?乃捨其所以為人,而髡首以奉佛。佛不可見而類乎鬼,豈非有鬼道乎?自我 天王之開文教也,斥此輩為異端,屏諸中國不與同西土久矣!今日胡為而至此 哉!予將親出視之。」因拂琴而起,走將出來。看見唐長老立在階下,因嘆息道: 「禿哉、禿哉,果和尚也!何世道不幸也歟?」唐長老不知就裡,因上前打一個 問訊道:「老居士,貧僧稽首了。」先生忙搖手道:「不消,不消!吾聞道不同不 相為謀,無論稽首,即叩頭流血,予亦不受。」唐長老道: 「人將禮樂為先,貧僧稽首是致禮於老居士,何老居士一味拒絕如此?」先 生笑道:「何子言之不自揣耶?夫禮尚往來者,言乎平施也。予文士也,於異端 也,以進賢之冠而與不毛之頂同垂,不亦辱朝廷而羞士子哉!非予拒絕,禮當拒 絕,尊天王之教也。」數語說得唐長老滿面通紅,立了半晌,因腹中飢餓,只得 又說道:「佛法深微,眾生愚蠢,一時實難分辨。只是貧僧奉大唐天子之命,往 西天雷音寺見我佛求真解,路過寶方,行路辛苦,一時腹餒,求老居士有便齋布 施一餐,足感仁慈之惠。」先生又笑道:「子雖異端亦有知者,豈不聞食以報功, 雞司晨,犬司吠,驢馬司勞,故食之。子異域之人也,不耕不種,又遑遑求異域 之空文,何功於予土?而予竭養親資生之稻糧,以飽子無厭之腹,予不若是之愚 也!子慎毋妄言。」唐長老道:「西方久稱佛國,貧僧一路西來,皆仰仗佛力, 眾姓慈悲。雖食之有愧,卻也幸免飢寒。不知老居士何故獨輕賤僧家如此?」先 生道:「此有說焉,吾將語子。昔天王之未開此山也,萬姓盡貧嗔痴蠢,往往為 佛法所愚,妄以為捨財布施可獲來生之報,以致傷父母之遺體,破素守之產業, 究竟廢滅人道,斬絕宗嗣,總歸烏有,豈不哀哉!幸天王之憐念此土,忽開文明 之教,痛掃異端,大彰聖教,故至今弦歌滿邑而文物一新,無一人不欣欣向化, 以樂其生。雖撻之佞佛而亦不願矣!子誠聞言悔過,逃釋歸儒,予之上賓也。若 執迷不悟,莫若速速遁去之為安。倘貪口腹而濡滯此土,予恐其不獲免耳。良言 盡此,請熟思之。予不敢久立以自取污辱也。」說罷,竟踱了進去。唐長老見沒 人瞅睬,只得走了出來,欲待再往一家,想來也不過如此,便不覺垂頭喪氣復走 回來。 小行者與豬一戒迎著問道:「看師父這般光景,多分不曾化得齋到口?」唐 長老道:「齋化不出,事情甚小,何足為念﹔只可笑一個教書先生,高榜斯文, 滿口咬文嚼字,一味毀僧謗佛,幾將佛門面皮都剝盡,卻是奈何?」小行者道: 「要他回心敬佛齋僧,甚不打緊。」唐長老搖頭道:「我看這班書呆沉迷入骨, 要喚回甚不容易。徒弟呀,你怎說個不打緊?」小行者道:「實是不打緊,只怕 做將來,師父又要怪我不王道。」唐長老道:「莫非你要動粗麼?」小行者道:「此 輩不過是些迂儒蠢漢,又非妖精魔怪,何消動粗?不過仰仗佛威,使之起敬耳!」 唐長老道:「既不動粗,又能覺悟其愚,使之起敬,正佛法之妙,又何樂而不為?」 豬一戒道:「師父莫聽師兄說謊!他起初說化齋容易,去了半日,也只偷得一缽 盂飯來。如今便怎能夠使他人人回心?」小行者道:「呆兄弟,你不知道!起初, 師父不曉得這般光景,定嫌我弄鬼弄怪。如今,這地方民風土俗師父都已深知, 故不妨顯些手段大家看看。」一面說一面就走進村來。因在腿膀上拔下一把毫毛, 放在口中嚼得粉碎,噴出來叫聲:「變!」遂變做百千萬億個韋馱尊者,頭戴金 盔,身穿金甲,手執降魔寶杵,每家分散一個,立在堂中高聲大叫道:「活佛過, 快備香花燈燭與素齋迎接,如若遲延,不誠心供奉,我將降魔杵一鋤,叫你全家 都成齏粉。」嚇得眾百姓人家磕頭禮拜,滿口應承備齋。小行者卻自己也變了一 尊韋馱菩薩,尋到學堂裡來,將先生一把捉住,提到當街心裡叫他跪下,又用降 魔杵壓在他頭上,說道:「你么麼小子,讀得幾句死書,不過坐井觀天,輒敢毀 僧謗佛,當得何罪?且押到阿鼻地獄,先拔舌,後敲牙,叫你萬劫不得翻身。」 先生忽然被捉,嚇得魂不附體,連連叩頭道:「天王欺予哉。非予之敢於毀謗也! 乞尊神恕之,使吾舌幸存而牙獲免,則我佛之慈悲有靈,不嚇碎人心也哉!誓將 移奉天王之誠以奉佛。不識尊神肯容改悔否?」小行者道:「既改悔,且饒你一 次,可快去速備香花供養,迎接活佛。如不虔誠豐潔,二罪俱罰。」說罷,將寶 杵提起。先生得了性命,爬起身來往館中飛跑。七、八個學生子見先生提去,嚇 得魂膽俱無。及見放了回來,慌忙接住問道:「自先生之被捉,弟子以為適足殺 其軀而已矣!不意邀祖宗之靈,得保首領而歸,不知神聖寬恩釋放乎?抑先生有 能得以自返乎?抑亦有別說乎?」先生道:「予不暇細談也,速速備齋以供養活 佛,不然則韋馱之杵何可當也?」學生聽說,忙忙去備齋不題。 且說小行者見事已做妥,忙回到村口,又拔四根毫毛變做四大金剛前面領 路。又將數根變做許多童子,手執幢幡寶蓋,香花燈燭,鼓鈸音樂,兩邊分列引 路。然後請師父上馬,自與豬一戒左右簇擁而行。一路上香煙繚繞,幡幢悠揚, 鼓鈸喧闐,經聲聒耳。纔行入村來,早有無數人民,老老小小,男男女女,皆手 執香燈並各種齋供,拜倒路旁,求觀活佛。那先生也儒巾儒服,頭頂香爐,並一 班學生捧著齋供,雜在眾人中獻將上來,口稱活佛,請禱不已。唐長老看見,甚 不過意,連聲叫道:「不消如此。」眾百姓早你饅頭,我蒸餅,這個湯,那個飯, 精潔素食如雨點一般,都擁至馬前,送到手裡,只求唐長老開口。唐長老吃一口, 推辭一口,已不覺吃得飽不可言。無可奈何,只得叫豬一戒與沙彌替吃。豬一戒 正中下懷,張開蓮蓬嘴,哪管酸甜苦辣,一概齊吞。爭奈來得多,連豬一戒也吃 得撐腸拄肚吃不下了,只把頭搖。小行者看見他師徒們吃得盡夠了,再只管耽擱, 恐生別事。因用手一指,將眾人禁住,方不能擠擁上來。然後請師父策馬加鞭向 西而去。豬一戒吃得快活,挑著行李飛跑。師徒四人走出了村口,小行者將身一 抖收了法相,眾百姓再欲趕時,已去得遠了。大家驚驚訝訝,或以為佛法有靈, 或以為僧家幻術,議論紛紛不一。正是: 尊儒儒不尊,滅佛佛不滅, 到底佛與儒,妙義不可說。 未知以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文筆壓人 金錢捉將 語云: 花花花,有根芽,種豆還得豆,種瓜不成麻,儒釋從來各一家。儒有儒之正, 儒有儒之邪﹔釋有釋之得,釋有釋之差。大家各不掩瑜瑕。你也莫毀我,我也莫 譽他﹔你認你的娘,我認我的爺﹔為儒尊孔孟,為僧奉釋迦,各人血肉各精華。 我若學你龍作蛇,你要學我鳳成鴉,勸君須把舵牢拿,風光本地浩無涯。 話說唐長老,虧小行者弄神通顯示法相,驚醒愚民,皈依佛法,得以飽餐一 頓,策馬前行。一路上嘆息道:「我佛慈悲清淨,自有感通,何嘗在此?今在道 途中不得已,作此伎倆,實於心有愧。」小行者道:「金人入夢,便已開象教之 門,此不過一時顯示威靈,使愚蒙信心,雖近浮雲,實於太虛無礙。」唐長老道: 「雖如此說,然可一而不可再。戒之,戒之!」師徒們在路上談些佛法,欣欣向 前而行。真是路上行人口似碑,弦歌村裡這番舉動,早已哄傳到前村,說後面活 佛來了,大家都要盡心供養,以祈保平安。唐長老馬到時,未曾化齋,先有獻齋 的在那裡伺候﹔未曾借宿,先已有人打點下住處。一傳兩,兩傳三,早沸沸揚揚 傳到文明天王之耳。原來這文明天王本出身中國,生得方面大耳,甚有福相。當 頭長一個金錠,渾身上下布滿金錢。所到之處,時和年豐﹔所居之地,民安國泰。 只因國中遭了劫運,不該太平。這文明天王出非其時,故橫死於樵夫之手。他一 靈不散,又托生到西土來。也生得方面大耳,當頭金錠,滿身金錢,宛然如舊。 只手中多了一管文筆,故生下來就識字能文。又喜得這枝筆是個文武器,要長就 似一杆槍,他又生得有些膂力,使開這杆槍真有萬夫不當之勇。又能將身上的金 錢取下來,作金刨打人。遂自號文明天王,雄據著這座玉架山,大興文明之教。 這山前山後,山左山右,凡到千里之內者,皆服他的教化。這地方從來好佛,僧 家最多,自文明天王在此,專與佛教作對頭,故毀庵拆寺,不容許留一個和尚居 住。故數百年來僧家絕跡﹔就間或有一兩個和尚到此,民風土俗已淪入文明之 化,並無一人瞅睬。這日忽聞得人傳說,有四個和尚在弦歌村用四金剛開路,百 千萬億韋馱顯靈,引誘得這些文章禮樂的書生,與孝弟力田的百姓,依舊貪嗔好 佛。氣得這文明天王暴躁如雷道:「哪裡來的賊禿?怎敢逞弄妖術,敗壞我文明 之教!」因吩咐石、黑二將軍道:「今有四個和尚西來,他一路上專以釋教欺壓 我儒教。你二人可把住要路,待他到時與我捉來,碎尸萬段,以消我這口不平之 氣。」石、黑二將軍領了天王之令,忙帶領許多兵將把守在玉架山前,守候捉拿 和尚。 守了兩日,果然遠遠見四個和尚,一個騎馬,一個挑擔,兩個前後擁護行來。 石將軍道:「來了,來了!」黑將軍慌忙將陣勢擺開,手挺著方天畫戟,大聲吆 喝道:「妖僧快下馬受縛!」小行者看見,忙叫沙彌將唐長老的馬頭帶住,耳中 取出金箍鐵棒在手,迎將上來道:「你是什麼人?怎敢青天白日在此短路?」黑 將軍道:「我乃文明天王駕前先鋒黑將軍!奉天王命令,拿你和尚去受死。怎說 短路?」小行者道:「你做你的天王,我做我的和尚,我過路和尚又不犯你天王 之法,為何拿我去受死?」黑將軍道:「你既是過路和尚,就該悄悄過去。為甚 逞邪術弄金剛開路,韋馱顯靈,哄騙愚民齋供,以亂文明之化?你還說不犯法無 罪!」小行者道:「金剛、韋馱原是我佛門護法,怎為邪術?齋供是眾善人喜捨, 何為哄騙?我大唐中華大國,歷代禮樂文章,尚不敢上希文治,還要仰仗我佛門 庇佑。你大王不知是哪洞裡的妖精,學得幾句之乎也者,輒敢擅稱天王,自號文 明,霸佔此山,蠱惑百姓,又毀訪我佛。我不與他計較便是他的造化了,他為何 轉來尋我?」黑將軍聽說,默默無言。石將軍在旁看見,忙叫道:「莫要聽這奸 僧胡說,只拿他去見天王明正其罪。」一面說一面挺著一柄月牙鏟,照小行者劈 面鏟來。黑將軍見了,也挺畫戟戳來。小行者笑道:「你若倚著文明之教從容講 理,還可左右支吾,遲你數日之命﹔若要動武廝殺,只怕目下就要身亡了。」遂 將金箍棒逼開鏟、戟,趁手相還。兩個惡將軍,一個狠和尚,在山前一場好殺。 但見: 鏟去棒來,棒來戟去。鏟去棒來,好似明月半輪撐玉柱﹔棒來戟去,猶如犁 星雙角駕金虹。兩個惡將軍,前一鏟,後一戟,緊緊夾攻狠和尚﹔一個狠和尚, 左一棍,右一捧,輕輕抵住惡將軍。將軍口說文明,滿腔惡毒氣未見文明﹔和尚 言雖慈善,一片殺人心何曾慈善。攪做一場,天昏地暗﹔喊成一片,地動山搖。 不知哪世冤家,亡生賭鬥﹔大都今生孽障,捨死相持。橫斜兩處,戰成三足香爐﹔ 粗細中間,殺出一條扁擔。 三個人殺了半晌,雖也未見輸贏,只覺金箍棒重,鏟、戟招架不來。石、黑 二將軍漸漸有幾分敗陣之意,早有跟來兵將飛報與文明天王道:「來的和尚甚是 利害!使一條金箍鐵棒颼颼風響,石、黑二將軍齊出夾攻,殺他不過,將要敗陣 了。求天王發兵救應。」天王聽了嘆息道:「釋教未嘗無人,只可惜走的路頭差 了,待我來細細教訓他!」因叫?馬,左右忙牽過一匹烏騅馬來。這馬原是楚霸 王騎的,雖同楚霸王死在烏江,而精靈不散,仍成良馬。文明天王自雄據此山, 沒有乘坐,遣人天下求馬。雖有穆王的八駿,然止好備和鑾飾文明之象,卻非英 雄臨陣之物。故遂選了這匹烏騅馬乘坐。這日,馬卒牽到,文明天王先在架上取 了那枝文筆在手,然後飛身上馬,馬前打著一對龍旗,旗上寫著兩行金字道: 大展文明以報聖人知我, 痛除仙佛使知至教無他。 又一對鳳旗,旗上也寫著兩行金字道: 身困野中隱顯呈天地之祥, 名標閣上生死絕春秋之筆。 又帶領著許多兵將,一齊涌出山前。 此時,石、黑二將軍已支持不住,漸漸退到山腳下。聽見天王自引兵來,又 重新耀武揚威復殺過來。小行者看見,嘻嘻的笑起來道:「你這兩個軟東西,纔 戰得幾合,已似鼻涕一般,想是哪裡去搓了一陣,又硬起來。不要走,吃吾一棒! 看你還是硬還是軟?」舉棒劈頭就打。石、黑二將軍忙用鏟、戟架住道:「和尚 不得無禮!我文明天王的御駕已到了。你這幾個和尚的死期將近,還要說甚寡 嘴?」小行者還打算答他,早金鼓齊鳴,繡旗開處,文明天王一騎馬早已衝出陣 前。石、黑二將軍看見,就乘機從兩旁退去。小行者知是文明天王,便橫著鐵棒 大叫道:「那騎馬的!我看你文縐縐,氣昂昂,裝模做樣,莫非就是甚麼文明妖 精麼?」文明大王聽見大笑道:「好野和尚!你既能弄金剛開路,韋馱顯靈,又 能用這條哭喪棒抵敵石、黑二將軍,也要算做個有用之才,為何身陷異端?殊為 可惜!今既有幸得遇我文明天王,便該棄邪歸正。如何不思追悔,尚逞強梁,反 叫我是妖精?」小行者道:「野妖精,你既冒文明之名,也須知文明之實。當時 堯舜稱文明者,身穿袞服,頭戴冕旒,謂之衣冠,伯夷秩敘,百夔治音,謂之禮 樂﹔河出圖,洛出書,謂之文章﹔天下雍雍熙熙,謂之文明,方不有愧。你今躲 在山坳裡,上無宮室,下無官寮連宇,不知你識與不識文明在哪裡?你看我這條 鐵棒將邪魔打盡,獨標我佛的清淨,方是真文明。」文明天王笑道:「你拿著這 根鐵棒,便以為英雄豪杰,不知這正是你取死之物也。我若用刀劍與你對敵,拿 了你也不為希罕。我只將手中這枝筆兒與你鬥三合,你若鬥得我過便饒你過去﹔ 倘或被我捉住,那時細細割切,你卻莫要反悔。」小行者道:「這個自當奉承, 且看你的手段如何?」說罷,又舉棒當頭打來。文明天王將手中這枝筆扯長做一 條槍,輕輕撥開棒,就照臉回刺一槍來。小行者也用鐵棒抵擋。只鬥得三合,文 明天王就撥馬而回,小行者隨後追來。 文明天王因在身上取下一個金錢刨來,扭轉身軀照小行者劈頭就打。小行者 眼明手快,急將金箍棒一隔,恰恰打在金箍捧上,當的一聲響早已迸在地下。說 不了又是一刨打來,小行者又是一棒隔去。文明天王看見驚訝道:「這和尚看他 不出,倒也有三分手腳。」遂將渾身的金錢刨雨點一般打來。小行者將棒團團使 開,就象一道寒光在地下滾,井不見人,那金錢就像寒星一般當當的迸了滿地。 文明天王看見無數金錢刨並無一個打在小行者身上,倒轉歡喜道:「好個精細和 尚!」因撥轉馬頭問道:「我且問你,你這和尚叫甚名字?哪裡修行?幾時得道? 可細細說來。」小行者喚道:「我的兒,你只道我孫老爺是貪財的和尚?指望將 這些金錢刨打倒我?怎知我徹底澄清,一絲不染,笑你枉用心機,有何用處?這 也不怪你,總是你不知我的出處,聽我說與你: 東南有山名花果,天地靈苗石一朵。 先天曾產佛祖宗,後派兒孫又生我, 幸喜家傳大道成,下地上天無不可, 白虎拿來守石門,蒼龍拿住鎮山左, 千山妖怪盡投降,十殿閻王沒處躲, 瑤池宮裡醉蟠桃,玉帝門前落金鎖, 孫家鐵棒久知聞,履真小聖聲名播。 自從仙祖勸皈依,方把放心收拾妥, 奉師西行見如來,拜求真解救偏頗, 只道西天有善人,何期撞著你一伙, 假以文明闢異端,實欲殺人並放火, 惡人惡滿要消除,偏要招災與攬禍, 施我金錢不愛財,文筆如花空裊娜, 斬平邪教作慈悲,只要天王頭一顆。」 天王聽了,呵呵大笑道:「你原來是東勝神洲花果山天產石猴孫行者的子孫? 你那老猴子當初大造化,值我未曾開教,被他僥幸成功去了。你這小猴子今日卻 晦氣撞見我,萬萬不能僥幸了。若是有些靈性,師徒們快去商量,棄去邪魔,逃 歸正教,早早養起頭髮做我的良民,尚可保全殘喘,以度餘生﹔倘執迷不悟,我 也不用刀劍殺你,只將文筆書你作妖僧,寫你作外道,幾個字兒壓得你萬世也不 能翻身。」小行者笑道:「說也沒用,請試壓壓看,且看壓得倒壓不倒,再作商 量。」文明天王道:「我卻憐你是個有用之才,不肯輕易加害,你倒自家要尋死。 既要我壓,有何難哉!」遂將手中文筆往空一擲道:「著!」那枝筆早飛飛舞舞 向小行者頭上落來。小行者見了,若要用鐵棒去擋,也未必就被他壓倒,因看見 這小小一枝筆兒能有多重?轉將頭往上一迎讓他落在頭上,毫不歪斜,壁立直的 豎著,就象一座文筆峰,雖也覺有千萬斤重,只因小行者有力量,頂在頭上毫不 吃力,便搖頭擺腦說道:「一個禿和尚弄成做尖鑽了,倒好耍子!」文明天王看 見壓他不倒,大叫一聲道:「至聖先師道通天地,文昌帝主才貫古今,豈可容異 端作橫,不顯威靈?」叫聲未絕,只見那枝筆在小行者頭上就是泰山一般壓將下 來。小行者便覺支持不住,再將鐵棒去撥時,就如生成,哪裡撥得他動!不一時 壓得力軟筋麻,竟挫倒在地。文明天王大笑道:「小猴子,你的英雄何在?」遂 喝一聲: 「綁了!」旁邊兵將就一齊擁上,你繩我索將他手腳都縛倒。豬一戒與沙彌 初時看見小行者戰敗石、黑二將軍,又見文明天王的金錢刨打他不倒,俱贊嘆道: 「大師兄果有法力!」到此時,忽見被文明壓倒,眾妖精捆縛,二人急了,只得 一個掣出釘耙,一個展開禪杖,也不顧師父、行李,大叫道:「妖精休得犯我師 兄,我來也!」遂兩路殺來。石將軍看見,忙用鏟抵住豬一戒﹔黑將軍看見,忙 用戟接住沙彌。兩對兒戰有十餘合,文明天王看見沒有輸贏,便取下兩個金錢, 照二人頭上打來。二人都不曾防備,沙彌恰被打在頭上,當不得一跤跌倒,早被 黑將軍捉住﹔豬一戒閃得快把頭躲過,不料長嘴撤不及,打著金錢,連牙齒都打 去兩個,大叫一聲:「不好了!」丟了釘耙,掩著嘴只是哼。石將軍看見,趕上 前一把掀翻,也叫兵將捆了。 唐長老在馬上,看見三個徒弟皆被捆縛,自知不免,轉策馬上前向文明天王 道:「從來三教並行。天王自行文教,貧僧自尊佛法,各不相礙。天王何苦定要 滅我善門?」文明天王道:「盤古開天,來嘗有佛,何況妖僧?快與我拿下!」 兵將得令,又將唐長老橫拖倒曳扯下馬來,也用索子綁了。文明天王一眼看見那 匹龍馬,便驚問道:「你這和尚怎麼倒有這匹好馬?」唐長老道:「此馬果非凡 馬,實乃昔年負河圖出孟河的那匹龍馬。因貧僧上西天無腳力,故大小徒向龍王 借來。」文明天王聽了大喜道:「我一向要尋一匹龍馬,再無稱意的,只得權用 這匹烏騅,誰知你這妖僧卻騎一匹龍馬!此馬既負河圖,乃文明之馬,正合馱我 文明之主。你這妖僧怎強佔乘坐?是異端而辱聖門,罪不容於死矣!」說罷,遂 下了烏騅,跨上龍馬,十分得意。命眾兵將綁縛著四個和尚,並釘耙、禪杖、行 李,鳴鑼掌號,打得勝鼓回山。 原來這玉架山天生成一間大石屋,文明天王又叫人錐鑿一番,竟成了一間石 殿。文明天王回到殿上坐下,石、黑二將軍押過四個捆綁的和尚放在殿前。文明 天王因捉了四個和尚,又得了一匹龍馬,心下快活,且不發落,就叫排宴來吃。 宴來時,大觥大爵,滿斟滿飲,不一時吃得醺然大醉,就要進後殿去睡。石、黑 二將軍忙稟道:「四個和尚尚未發落。」文明天王道:「且綁在後洞,待我明日 細細審問定罪。」二將軍又稟道:「天王的文筆尚在和尚頭上,恐怕後洞過夜損 傷。」文明天王道:「那小猴子捆得緊麼?」二將軍道:「捆得緊。」文明天王 道:「既捆得緊,可再加上一條粗繩。將文筆取來還我。」二將軍領命,又用一 條粗繩加捆在小行者身上,然後去取那枝文筆,誰知那枝小小文筆就有萬斤之 重,莫想拿得動。上前稟道: 「小將力薄,取那文筆不動。」文明天王大笑道:「你二人雖也曾沾些墨水, 止能親近文人,自卻一竅不通,怎生拿得動。」隨走到殿前,輕輕在小行者頭上 將文筆取將下來,又吩咐小心看守門戶,竟進後殿去睡了。石、黑二將軍領了天 王之命,遂叫兵將將四人抬入後洞最深之處,重又捆在柱上,方各自散去。 卻說唐長老見四人綁在一處,不覺嘆息道:「死生夢幻,固不足惜,只可惜 一場大願未能完成。」小行者道:「師父的道心怎這等不堅,小小折挫便嗟嘆起 來?」唐長老道:「不是嗟嘆,以你這等本事,還被他輕輕壓倒,文人之筆真可 畏也!」小行者道:「文人之筆雖然可畏,也只一時,卻也作准他不得。」唐長 老道:「怎麼做准他不得?」小行者道:「象方纔壓在我頭上挪移不動,便是鐵 筆,幾幾乎將我壓殺!你看他這一會為貪幾杯酒,擅自移動,我又可以自由自在 矣!」唐長老道:「徒弟呀!筆雖移去,你看這些索繩,大結小結,就有千手也 難解脫,怎說個自由自在?」小行者道:「師父全不知道,結無大小,只要會解。 不會解千劫猶存,會解時片言可脫。師父不消著急,到夜裡包管你解開走路。」 唐長老聽了似信不信,便不言語。豬一戒亂嚷道:「你這話只好寬師父的心罷了! 你既捆著手會解這些繩索,為何散著手倒被他一枝筆兒壓倒了?」小行者道:「兄 弟,你有所不知,我雖憑著自性中的靈明參通了天地的道理,做了個真仙,然從 小兒卻不曾讀書,那些詩云子曰弄筆頭舞文的買賣,實是弄不來,故一壓就被他 壓倒了。如今筆既移去,這些繩索不過吹灰之力,愁他怎的?」豬一戒忽然想起 道:「師兄說的雖是大話,卻也有些影子。」沙彌問道:「有甚影子?」豬一戒 道:「我前日在鬼國被黑孩兒綁縛得緊緊的,忽然一齊斷了,莫非就是這個道理?」 小行者道:「那雖是念彼觀音力,卻也正是這個道理。兄弟,你還做得和尚,有 些悟頭。」大家說著,早已天晚入夜。豬一戒性急道:「捆了這半日,眼中已散 過花了,快些解結罷。」小行者道:「兄弟莫言語,不要走了風。」一面說一面 將身一小,早已脫出繩來道:「兄弟,如何?」豬一戒見小行者散手散腳在面前 說話,忙叫道:「好哥哥!快救我一救。我捆得緊些,這會手腳都麻了。」小行 者道:「莫要慌,且解了師父看。」摸到唐長老面前,在繩索上吹了一口仙氣, 那些繩索就象刀割的一般都散開了。解脫了唐長老,再復回身來解豬一戒﹔不料 洞中黑暗,轉先摸著沙彌,就順便解了沙彌。豬一戒聽見先解沙彌,急得亂嚷道: 「這猴子忒也憊懶,我手腳捆麻了,叫你先解,倒把我丟在後頭,真不是人。」 小行者道:「求我解轉要罵我,我偏不解,看你怎樣?」豬一戒聽見說不解他急 了,忙叫道:「好哥哥!我是個蠢人,不要與我一般見識,我罵你正是求你。」 唐長者聽不過,叫聲:「履真,也與他解了罷。」小行者道:「造化了這呆蠢才! 不是師父說,一千年也不解你。」也就照他身上吹了一口氣,把繩索脫去。那呆 子一時手腳輕鬆,滿心歡喜道:「哥哥呀,象你這樣裝腔作勢勒掯人,真也可惱, 若看起你這解法來,實是虧你,就是用刀割也要半日。」唐長老道:「解雖解得 好,只是黑洞裡人生路不熟,怎生出去?」小行者道:「師父你們且莫動,待我 去看明方向,尋個燈火照路,方好來領你。」遂悄悄走了出來。 洞雖深,一路卻無人看守,到了前殿也空落落的。再走到宮門一看,方見有 許多兵將鳴鑼擊鼓的在那裡巡守,燈火點得雪亮。小行者搖身一變,變做個一般 的兵將,走到燈火多處,提了一個就走。眾兵問道:「你拿燈哪裡去?」小行者 道:「洞後無人把守,我拿去照照看。」眾兵笑道:「洞後無門,照他做甚?」 小行者道:「洞後可知無門!大王臨睡還吩咐我,洞後綁著四個和尚,好生看守。 我拿燈去照照差了什麼?」眾兵將道:「小心些好,由你,由你!」小行者提著 燈籠往裡就走。走到殿上,只因天王酒後要睡,不曾發放,釘耙、禪杖、行李, 還丟在殿後。小行者看在眼裡,又往後走。走到殿後四下一看,果然無後門,只 有一帶山岡略覺低些,可以爬過。小行者看定了,因踅身回到後洞中,叫豬一戒 與沙彌二人走到前殿,將行李、兵器收拾了,拿到後邊山岡下﹔又走到洞裡領了 唐長老出來,說道:「你們三人在此老等,待我找尋了龍馬來好走路。」唐長老 道:「徒弟小心!切不要驚動了天王方好。」小行者道:「師父但放心,若要做 好人便繁難,只學做這撬摸賊兒也還容易。」忙提著燈兒找尋到廄中,只見龍馬 與那匹烏騅同拴在一槽。小行者走到廄中,輕輕將龍馬的韁索解開,牽了出來, 纔牽到後面山岡邊,不料那烏騅馬見龍馬去了失了伴兒,忽然長嘶起來,將這文 明天王驚醒,便問道:「為何半夜馬嘶?莫非今日得來的那匹龍馬蹄躡烏騅?可 快去看來。」眾近侍慌忙爬起來取燈去看。看了來報道:「大王,不好了!廄中 只有烏騅嘶鳴,那匹龍馬不見了。」文明天王聽了大驚,慌忙爬了起來道:「龍 馬走了,這四個捆綁的和尚莫非逃脫了?」快傳令眾人去看。只因這一番,有分 教: 儒自歸儒,釋還從釋。 不知唐長老師徒逃得脫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走漏出無心 收回因有主 語云: 道道道,有真竅,窺見其門委實妙。有欲也靈通,無欲更深奧,信手拈來無 不肖。難將蠡測海,莫以管窺豹,下士從來只會笑,豈識圓中顛與倒?荒荒唐唐 是真傳,游游戲戲乃至教。自古真人不露形,所以取人不如豹。何不卮言獵大名? 何不卮言收速效?已知富貴不可求,莫若從吾之所好。 卻說小行者偷牽了龍馬,到後洞山岡邊扶唐長老騎上,加上一鞭跳出山岡, 又撮了行李到山岡外,叫豬一戒挑著,然後與沙彌縱身跳出,趕上唐長老,護持 而行。纔走不上一里多路,後面文明天王因尋不著四個和尚,早點了兵將,跨上 烏騅,鑼鼓喧天,燈火耀目,飛風一般趕將來。小行者叫豬一戒、沙彌保護著師 父前行,自家卻踅回身來,用鐵棒擋住道:「潑妖精,趕人不可趕上。我們昨日 讓你贏一陣燥燥皮,今日可知趣,悄悄回避,你也算是十分體面夠了!怎又不知 死活來趕我們做甚?」文明天王趕得氣喘吁吁,大罵道:「我把你這個壓不死的 賊猴頭!既被我拿住捆綁,就是我的囚犯﹔怎敢弄邪術割斷繩索,盜馬逃走?真 死有餘辜!快快自縛請罪,還有可原。若恃蠻不伏,我只一筆壓倒,叫你粉骨碎 身。」小行者道:「我昨日是試試你的手段,讓你壓一遭游戲游戲,怎就認真? 你看今日再能壓我麼?」隨舉金箍棒劈頭打來。文明天王以文筆槍急架相還,這 一場賭鬥與昨日大不相同: 一個要報壓身捆綁之仇,恨不一棒將頭顱打成稀屎爛﹔一個要正盜馬逃脫之 罪,只願一槍將胸脯穿個透心明。一個怪異端壞教,打點安放玉籠擒彩鳳﹔一個 辨真心拜佛,只思頓開金鎖走蛟龍。去的心忙,棒似飛雷留不住﹔捉的性急,槍 如驟雨撥難開。槍到處焰焰輝輝,疑有文光飛萬丈﹔棒來時沉沉重重,果然佛力 廣無邊。昨日狹路相逢,既難輕放﹔今朝騰雲起上,豈肯容情。不見輸贏,正是 棋逢對手﹔難分強弱,果然將遇良才。 二人鬥了半日,不分勝負。文明天王暗算道:「這潑猴棒法精純,難以取勝, 莫若還是壓他為妙。」把手中槍虛晃一晃,撤轉身連發幾個金錢刨,哄得小行者 用棒去隔刨。他卻把槍仍縮成一枝文筆,望空中擲去,要照小行者當頭壓來。小 行者原有心防他,一眼見文筆拋起,也不等他落下來,便先撥開金刨,一個筋斗 早跳在半空之上,及文筆落下時他已走了。文明天王看見,仍接住文筆大笑道: 「好個賊猴子,任你走罷!我且拿住那三個,看你走到哪裡去?」將那烏騅馬一 拎,如風一般從後趕來。豬一戒與沙彌雖然保護唐長老前行,卻記掛著小行者, 不住回頭觀看,尚走不遠。忽見文明天王一騎馬趕來。那一戒、沙彌昨日被金刨 打怕,綁縛難挨,先慌了手腳,也顧不得師父,竟自駕雲走了。文明天王趕上唐 長老,一手抓住提過馬來,等後面兵將趕到,方摔下馬來道:「綁了!」又吩咐 牽了龍馬,然後回山。到了殿上,就叫押過唐長老來跪下,問道:「我昨日因一 時醉了,未曾審問定罪,怎敢擅自脫逃?我且問你,是哪裡妖僧,叫甚名字?那 走了的三個又是何人?實實供招,免我動刑。」唐長老道:「貧僧法名大顛,道 號半偈,乃南瞻部洲大唐國潮州人氏。奉大唐天子欽差,往西天雷音寺見我佛如 來,拜求真解。昨日路過寶山,並無干犯,不知大王有何罪責苦苦見擒?」文明 天王道:「你不為良民,而為妖僧,一罪也﹔逞弄幻術,詐騙飲食,二罪也﹔既 被捉來,自應聽審領罪,怎擅自逃走?三罪也!怎說並無干犯?你且說那三個是 你甚人?」唐長老道: 「一個叫做孫履真,是我大徒弟﹔一個叫做豬一戒,是我二徒弟﹔一個叫做 沙致和,是我三徒弟。」文明天王道:「他三個既是你徒弟,為何不顧你竟自走 了?」唐長老道:「此不過暫避大王之鋒耳,豈有不顧之理?況他三人頗能變化, 或者此時原變化了暗暗在此保護,也未可知。」文明天王道:「什麼變化?不過 是些邪術。我且問你,昨夜捆綁甚牢,卻用什麼妖術得以脫去?」唐長老道:「我 那大徒弟乃石中天產,心上家傳,有七十二般神通,要解昨夜那樣捆綁繩索,只 消用吹灰之力。此乃佛法無邊,怎說妖僧幻術?」文明天王笑道:「他既有這等 本事,為何昨日被我一枝筆兒幾乎壓死?今日見我文筆影兒又走得無影無蹤!」 唐長老道:「道足驅魔,魔亦有時而障道﹔魔雖害道,道終有力以除魔。大王雖 得意於前,未必不失意於後。」文明天王道:「好硬嘴和尚,身已被擒,早晚受 戮,還爭口舌之利,此佛法所以亂天下也。我文明正教也不與你鬥口。我昨日只 道你四個和尚身心安靜,故但將你束縛在此,誰知你還是一群野馬,被你弄虛頭 走了。我如今也不用繩索捆綁,只用這枝文筆放在你頭上,你師徒若有本事再逃 了去,我便信你佛法無邊﹔若是逃不去,那時領死,再有何辭?」吩咐鬆綁。眾 兵將得令,遂將唐長老扯起來,將繩索解去。唐長老身體既鬆,便不復跪,竟扭 轉身盤膝而坐。文明天王恐怕他弄手腳,忙將文筆直豎在他頂上。唐長老雖是和 尚,幼年間卻讀過幾本儒書,今又參觀經典,故頂著那枝文筆尚不十分覺重,轉 動得以自如。石、黑二將軍看見,忙稟文明天王道:「那和尚頂著文筆不見十分 吃力,恐怕他又要弄虛頭!大王,還須捆綁起來。」文明天王道:「捆綁昨既無 用,今復何為?若要過慮,莫若加上一個金錠。」因走下殿來,將文筆拿起,先 把自己頭上金錠取下來,放在唐長老頭頂當中,再用文筆壓在金錠之上,就象砌 寶塔的一般,唐長老一時便覺轉動繁難。文明天王看了方鼓掌大笑道:「似這等 處置,便是活佛亦不能逃矣!」遂發放了眾兵將,自家走入內殿不題。 卻說小行者一時著急,跳在空中,後見師父復被眾兵將拿去,就是落下來解 救,又恐怕被他文筆壓倒,只得忍住。不一時,豬一戒與沙彌也尋將來,會在一 處,大家商量道:「師父拿去,定然捆縛,日間料難下手,還是夜間穩便。」小 行者道:「下手定要夜間,但今日尚早,待我變化了,下去探聽個消息。打點停 當,便好下手,省得臨時那夜裡黑魆魆去摸。」沙彌道:「有理,有理!」小行 者收了金箍鐵棒,按落雲頭,搖身一變,變作一個蜜蜂兒飛進宮來。纔飛進殿前, 早看見唐長老頭頂著文筆,在那裡打坐哩!遂飛到唐長老耳朵邊,低低叫聲:「師 父!」唐長老認得聲音,知是小行者,便悄悄答道:「徒弟快來救我,這文筆甚 重,我實難頂戴。」小行者道:「日裡人多,須要夜間動手,你須忍耐。」說罷, 仍飛了出來,現了原身,到空中報與二人道:「師父倒幸喜未曾捆綁,只是頂著 那枝毛錐在頭上,有些吃力。」豬一戒道:「我看他那枝筆兒也不見甚麼利害! 怎昨日你就被他壓倒?」小行者道:「不瞞賢弟說:若論我這個頭兒,就是泰山 也還頂得一兩座起。不知有甚緣故,那些些竹管幾根根羊毛到了頭上,就壓得骨 軟筋酥,莫想支撐得起,連我也不明白。」沙彌道:「師兄,連你昨日也頂不起, 如今在師父頭上這一日,不要壓死了?須早些作計較去救他方妙。」小行者躊躇 道:「正在思量,沒甚計較。」豬一戒道:「若是金刨打來其實難當,我不信那 點點筆兒就會壓殺人?等到夜間,我包管替師父拿去就是了。」大家左思右想, 不覺天晚入夜。沙彌道: 「此時好去了。」大家弄神通,不從正門入去,就低一低雲頭竟落下殿前。 細聽著妖精沒一個,只聽得師父坐在地下,無聊無賴,吟詩見志哩。詩曰: 自存佛性入空門,不向虛無掛一痕, 萬劫皮毛惟認我,大千世界已忘言。 久知未造詩書孽,何得牽纏文字冤? 任爾鐵鋒摩頂踵,此中到底不留根。 小行者聽了,暗暗不勝贊羨道:「好和尚!方做得佛家弟子。」因上前叫一 聲道:「師父不須嗟嘆,我三人來也!」唐長老道:「來了固好,只是怎生救我?」 豬一戒道:「不打緊,待我移開筆就是了。」唐長老道:「徒弟呀,莫要太看容 易了,這文筆想來有些難移。」豬一戒道: 「狠殺不過是管筆,師父怎見得難移?」唐長老道:「若果是董狐之筆,定 不加在我大顛頭上﹔今既無過加我,定是管害人之筆。你想,那害人之筆豈容輕 移?」豬一戒道:「雖如此說,畢竟也有個公道,終不成單憑他一人拿起放倒!」 因摸到唐長老頭上,摸著了那枝筆,見長不過數寸,圓不過一指,便不放在心上, 就隨手要拿他起來。誰想摸著便小,及要拿起他來,就是生根一般,莫想動一動。 方大驚道:「這真個作怪了!」小行者道:「呆子,快放了手再商量,不要生扭 得師父不自在。」豬一戒因放了手道:「這筆若在地下,便一釘耙打得粉碎!就 不打碎,拿把小鋸子,鋸也鋸斷他了﹔就不鋸斷,點把火燒也燒光了。如今豎在 個師父頭上,打又打不得,鋸又鋸不得,燒又燒不得,真教人沒法奈何他。」唐 長老聽了愈加煩惱道:「我平生痛掃語言文字,今日卻將一枝文筆頂在頭上,莫 說壓死,羞也要羞死了。」沙彌道:「師父莫急,待我也來摸一摸,看這枝筆還 是在頭皮內,還是在頭皮外?若在頭皮內,就難處了。倘在頭皮外,只消大家一 齊動手將師父推倒,那枝筆便自然一跌開交了。」便用手在唐長老頭皮上一摸, 卻未曾摸著文筆,先摸著一個金錠,因吃驚道:「這又是什麼東西?」唐長老道: 「那文筆初上頭時,因我幼參經典,略可支持﹔大王見了,恐怕壓我不倒,又加 上這錠金子,故一發轉動不得了。」沙彌道:「這大王真惡!既以文筆壓人,又 以財壓人,一個不識字的窮和尚,如何當得起?師父一定是死了,再無別計較, 只好細訪他與誰人是至親密友相好,去討一封書來,求他筆下超生救他罷了。」 小行者道:「你們不要胡說!好生看守,等我悄悄進去打探個消息來。」遂走入 後殿,只見後殿中還有燈火,文明天王正吃得大醉,擁著幾個宮娥在御床上酣寢。 小行者見沒處入頭,就使個幻法揭起睡魔,在他夢中現出三千諸佛菩薩,將他圍 住﹔又使韋馱尊者將降魔杵壓在他頭上道:「你這潑魔!怎將文筆壓我佛家弟 子?若不快快取去,送他西行,我只一杵,先斷送你性命。」文明天王夢中恍恍 惚惚,未及答應,那韋馱尊者早又提起寶杵劈頭打來,嚇得文明天王魂不附體, 不覺大叫一聲:「打殺我也!」忽然驚醒,出了一身冷汗。眾宮娥慌忙抱住道: 「大王為何驚跳?想是夢魘。」文明天王此時驚得酒已醒了,定定神說道:「這 都是四個和尚弄的幻術。」宮娥們道:「大王夢魘,怎麼說是和尚弄幻術?」文 明天王道:「我方纔睡去,夢見三千諸佛叫韋馱將降魔杵當頭打我,故將我嚇醒。 我想,這和尚前日在弦歌村弄韋馱顯靈,騙詐飯吃,也是此種伎倆,故曉得是他。」 宮娥道:「這和尚既有這樣手段,也要算做有本事了。大王拿著他,何不就處死 了,也完一件事﹔卻將文筆與金錠壓著他,倘或他弄神通走了,豈不連文筆與金 錠都被拐去了!這叫做無梁不成反輸一帖。」文明天王笑道:「你哪裡知道,我 拿這四個和尚,原非與他有仇定要害他性命,不過要興我文教,滅他釋教,若輕 輕殺了他,誰人得知?何處傳名?故我將文筆壓住他,使他用盡佛法,受盡苦楚, 不能脫去,方顯我儒家文筆之妙。」宮娥道:「大王算計雖好,只恐小小一枝文 筆有多少斤兩?況他三個徒弟都有蠻力,一時拿動,卻怎個區處?」文明天王道: 「這個只管放心,從來文武不同途。他三個徒弟縱有蠻力,只好使槍弄棒。這枝 文筆奪天地之秀氣,吐山川之精華,他粗手夯腳怎生拿得動?」宮娥道: 「他雖拿不動,倘或去拜求一個有名的文人來拿,卻將如何?」文明天王道: 「文人越有名,越是假的,怎拿得動?」宮娥道:「以天下之大,難道就無一個...

This is a limited preview. Download the book to read the full content.

If you loved the adventures of Sun Wukong, Zhu Bajie, and Tang Sanzang, get ready for the next generation. 'The Later Journey to the West' is a direct sequel set in a world that has forgotten the lessons of the first great pilgrimage.

The Story

The original journey was a success, but its impact has faded. The scriptures are now just objects of veneration, their wisdom lost in ritual. To fix this, a new monk, Tang Dade, is chosen to make another trip to the Thunderclap Monastery. His protectors? A brilliant but rebellious monkey named Sun Luzhen (the Little Sage Sage, and son of the Great Sage), and a clever, water-loving pig spirit named Zhu Yizhi. Their mission isn't to fetch new texts, but to find the true 'heart' or meaning behind the words. Their path is just as dangerous, filled with bizarre demons and philosophical puzzles that challenge their very purpose.

Why You Should Read It

This isn't just a rehash. The new trio has a fantastic dynamic. Sun Luzhen inherits his father's power and wit, but also his defiance, leading to constant friction with his more pious companions. The book brilliantly asks: what good is sacred text if no one lives by it? The monsters they face often represent corrupt interpretations of Buddhism or hollow piety, making their battles more about ideas than brute strength. It's a clever, sometimes funny, and always adventurous critique of religious formalism.

Final Verdict

Perfect for fans of mythic sequels, philosophical adventures, or anyone who ever wanted more Monkey King chaos. You don't need to know the original inside-out, but it makes the parallels and twists much richer. If you enjoy stories where the quest is as much about internal discovery as external danger, this forgotten sequel is a treasure waiting to be found.



🔖 Public Domain Content

This content is free to share and distribute. Thank you for supporting open literature.

Dorothy Martinez
1 year ago

If you enjoy this genre, it creates a vivid world that you simply do not want to leave. I will read more from this author.

Emily Scott
2 years ago

This book was worth my time since the character development leaves a lasting impact. Truly inspiring.

Karen White
1 year ago

I stumbled upon this title and the plot twists are genuinely surprising. A valuable addition to my collection.

George Thompson
1 year ago

Honestly, the flow of the text seems very fluid. Worth every second.

Robert Robinson
1 year ago

Simply put, the arguments are well-supported by credible references. I will read more from this author.

5
5 out of 5 (7 User reviews )

Add a Review

Your Rating *
There are no comments for this eBook.
You must log in to post a comment.
Log in


Related eBooks